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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困境与固守枯燥
 

同全市初中语文教师谈阅读问题,有特殊意义。上半年我主持明珠高中招聘语文教师,必答题是报出阅读书目。从中发现,相当多的教师,包括一些资深教师,阅读经验存在缺陷,同语文教师应达数量有距离。

另外,高中学生进校,我一般也要安排做一项调查:填表列出从小学到初中的阅读书目。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阅读积累对后续发展非常重要。

语文教学效益存在着递减趋势:小学最好,终身受用不尽者,如识字、拼音、写字、阅读等能力,多半是小学时期形成的。其次是初中,到了高中,迎考教育使语文教学效益降低了。

语文学科与其他学科相比,很鲜明的特征,数理化教材本身枯燥,教法却很丰富。同时,教材编排,也部分先天性地确定了教法,为教学提供了方便。而语文,教材一向缺乏内在逻辑,最近有资料说,广西出了一套教材,另辟蹊径,不知确实否。语文教材本身虽然丰富多彩,教法却没有衔接上,刻板的教学造成学生内心枯干。

学生对语文的兴趣普遍不高,于是特别强调语文教师的人格魅力、渊博涉猎和独特的教学风格,使学生通过爱老师,迁移到对语文学科感兴趣。

教师魅力是从内心透出来的,也叫内质外化,“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便是为什么强调语文老师要多读书的第一个缘由。

从学生角度说,初中学生这一特定阶段,也要求初中语文教师有比较丰富、比较新鲜的阅读。人的成长,一生有几个不容错过的最佳时期,一旦错过,很难逆转。比如,语言期,从一岁到四岁,如果错过,注定终生失语,有“狼孩”为证。对于美的最佳感受,是四岁到十岁,这期间要玩耍、游戏,要接触大自然。人生为何会有惊奇之美感呢?多半是日后触碰到了童年审美的埋藏,审美有时是一种“反刍”。如果童年不玩耍游戏,不接触大自然,有可能终生失去感受美的能力。阅读最佳时期应该是十岁到十五岁,这个时期正好是初中阶段。到了高中,由于备考,课业负担较重,一般无法摆脱压力,再让学生沉潜阅读不大现实,至少目前上午情况如此。写作应该在二十岁左右形成比较成熟的文笔,倘若二十岁还没有成熟文笔的话,弥补就会发生困难。

初中语文教师有指导学生阅读的任务,要恰当指导学生阅读,自然先得“从我做起”。

语文教学效率低下,是不争事实,已引起社会有识之士的普遍注意。粗略统计,一个学生从小学到高中,大约上三千多节语文课,作两三百篇文章。可是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很多学生仍未达到阅读和写作的基本要求。这种状况显示,语文不惟很多课时白白浪费,且造成了对语文的淡漠心理,这是很值得严重注意的。极端一点说,哪怕最坏的改革,也比最好的不改革要好。语文改革须从阅读中获得动力和资源。

此外,现在教育正处在从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的转轨期。当中有一个重要的转变,由强调掌握知识转变为强调形成能力,高考试题表明,对能力的要求逐步提高。而教学要适应这个新要求,改变滞后的情形,不学习、不阅读,显然不行。不少语文教师惊呼:“教了一辈子语文,忽然觉得不会教了!”

最新版本的高中语文课本,篇目变动甚大。根据何种理由有的篇目保留有的篇目新增有的篇目删除?不难发现当中取舍标准是强调符合人文精神与否。

由阶级斗争转入人文精神,这个弯子转得太硬。因长期整个社会的主流文化是阶级斗争,目前在教学第一线的骨干教师,很多都属“喝狼奶”长大的一代,深得阶级斗争个中精髓。说到人文精神,普遍陌生,这就形成了教学要求同教师知识储备、文化背景之间的差异和冲突。再不读书不“恶补”一番,往轻里说不适应,往重里说就可能南辕北辙了。

现在是教师“换刀期”,大家手里那把宝刀多半已经卷刃,须得调换。阅读和思考显然是中学语文教师完善自身,应对职业需求的题中之义。

说到人文精神,不妨谈一点肤浅心得。譬如平等、自由、博爱,原本带有普世性,是人类文明进步成果,本是共享资源,先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把它归纳在被唾弃之列。人文精神博大精深,其实大原则也就是那么若干条,比如宽容,伏尔泰说,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但是用生命捍卫你表达这种观点的权利。这同我们经常引用《红楼梦》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大异其趣。其实,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并不缺乏诸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道”之类的基因。只是因疏远太久,已然隔膜。

高一上册有一篇马丁· 路得 · 金演讲,金是美国黑人的领袖,1968年被种族主义者暗杀。金主张非暴力,与“激进主义”相对应,叫做“渐进主义”,同印度甘地的和平主义,老托尔斯泰“勿以暴抗恶”一脉相承,在中学课堂上堂而皇之地宣传这些念头,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我们需要认真清理一下自己的文化“内存”(倘若把自己比喻成计算机的话),就会发现“垃圾筐”很满。 过去许多被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均值得斟酌。头几年广东出一本《三字经》,发行量很大,轰动一时,大家都说好的不得了。我一直不以为然,曾经写过几篇文章进行批评。粤版《三字经》当中有句话叫做“进则兴,退则亡”,很显然是一种很机械的看法。只知道进,不会退行吗?常识告诉我们,要跨过一条沟,跳过一道坎,不后退几步不行。清华大学登山队就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当你离顶峰还有50米,顶峰就在眼前,这时,能够做出撤退的决策,比前进更需要勇气!古希腊故事,学生问苏格拉底,天地之间有多高?苏答,三尺。学生又问,人高四尺,岂不要戳破天?苏答,故要懂得低头。退、低头,同刚相比,同属柔态。

对于新和旧,总感觉但凡新的,就一定比旧的优胜,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明天永远比今天灿烂,这也有商量余地。单从现在人类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化这一点,那种盲目乐观的“天堂”描绘就让人心生疑窦,倒是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演化出来的从有序向无序走去的熵说,尽管有些悲观,却也不无道理。至少可提醒人类对生存环境,对可持续发展的严重关注。 理性派比激进派更接近真相,在进退新旧问题上,还是严复说得较为贴切。严复翻译赫胥黎《天演论》,从遗传和变异两条线索说事,遗传就是旧的东西流传下来,变异则是新的东西加入,他说了两句话,“非新无以为进,非旧无以为守”。由此推演,我们须得有文化保存意识,我曾经批评过江西省政府把省府大楼拆旧翻新的轻率之举,新的看起来好象是富丽堂皇了,实际上那是一个很大的损坏。改建者忘了当年周总理和邵式平省长曾经站在大楼的阳台上俯瞰南昌市容,从那一刻起大楼就有了文化含量,成为一个象征了。这种粗暴翻修实际上是把一个洪州窑的瓷碗换成了刚刚出品的玻璃杯! 须得审视者正多,小学课本有一篇赞美南沙群岛的课文,说那里景色美丽、物产丰饶,时常有大海龟在沙滩上出没,渔民看到大海龟就把它翻个身,大海龟就跑不了了。跑不了,干什么?课文很含蓄,没有说破。但明眼一望便知,多半是送到餐桌上去了。中国人任何时候打量野生动物的眼光都喜欢往吃上考虑。看到了一个鸟飞过,就朵颐大动,弓箭在手,争论如何烹饪,一说清蒸、一说红烧,争论使飞鸟得以逃生。课文不经意间向小学生灌输了反人文的东西。

头些日子,在一本期刊上有一篇文章,主张大地伦理,伦理学本来是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今视野拓展,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要讲究伦理道德,且要惠及整个自然界,对野生动物,甚至植物都要讲伦理,因都是生命。小时侯我到老师办公室,看到墙上贴的画片,上面有米丘林、李森科诸位的语录,还记得米说,向自然索取是我们的任务。后来多少年讲人定胜天,“万物皆备于我”,人是万物之灵,自然界的主宰。我们尽情嘲弄当年上海租界的一条洋规矩:不准在街上倒提鸡鸭,以为那是伪善。现在看起来伪善到底比真恶要好一点。 不得不承认,我们是长期处在蒙昧状态,最早给我震撼的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念《郑板桥文集》,里面有一篇郑写他弟弟的信,其时郑在潍县知县任上,嘱咐弟弟建宅子的时候,围墙不要太高,以便让老百姓趴墙就能够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多栽一些树木竹子,以便让过往飞鸟栖息,人顺便观赏足矣。丰子凯写(画)过一本护生小书,当中就有讽刺架笼养鸟的,钓鱼的,觉得都是野蛮。我们生态意识比较迟钝,不是琢磨吃这个,就是琢磨吃那个,出了“非典”,才得了教训。有一种说法断定“非典”是吃果子狸吃出来的,吃出了人类一大灾难!大地伦理讲,人不过是生物链当中的一环而已,如此而已,不要把人的权力太过夸大。倘若人们毁坏太甚,生物链链条断了,受害的最终还是人类自己。 无论是自然呀,社会呀,都不能以它无言去欺负它。我曾撰文,备言无言者有力。自然无言,乱砍滥伐森林,刀斧交加,树木不会说话,一旦报复起来却不含糊。社会无言,似乎可以为所欲为任意跨越一个阶段、几个阶段,结果惹了大祸,逼着你退个够。大凡无言都是高利贷者,你掠夺它的东西,最后须得加倍偿还。比如南昌地方有个恒湖农场,是围垦鄱阳湖围出来的,这一片地方原本雨季为湖,旱季为湿地,起涵养调节作用。那个时候脑袋发热,一门心思以粮为纲,一围,就成了一个农场,果然种出粮食来了。98年一场大水,粗略估计损失99亿,把围垦40年所有收成连本带利一笔收回,自然与社会的惩罚是惩罚你无商量。

还有讲究自审精神,自嘲勇气等等。市井骂人如狗,已属毒辣。孔夫子说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郑板桥称自己是青藤门下走狗,前面提出的写《天演论》的赫胥黎也说自己是达尔文的走狗等等,看似以狗自贬,其实展示出大家风范。我们过去就是“还以牙眼”“痛打落水狗”一套,911之后,全世界反恐。前一段时间看到很多青年文化衫上印着格瓦拉像,六十年代,我也很崇拜他,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格重入丛林,搞革命输出,大可商量。现在的潮流,人类要和平,要发展,要过幸福的生活。我们要拿人文精神教育学生要善良、要理性、要宽容,这些东西缺席太久。

为数不少的语文教师,单靠一本教参讨生活,足将进而趔趄,口将言而嗫嚅,不敢越雷池一步,没有一点个人的东西,如何应付这批思想活跃的学生?

我批阅学生作文,有高复班的,有高一的,发现现在的学生文章格调、思路跟若干年前学生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的文章比较活泼、比较飘忽、比较时尚。反映出学生在“众声喧哗”时代的敏感。学校篮球场上看学生打篮球,哪怕是刚刚学打球,也追求花里胡俏的NBA风格。再看老师写的文章,恕我直言,有些还是故我依然,老气横秋,还是套话连篇,还是现代古文,缺少鲜活之气。这可以说是一种职业病,因教材在某种意义上不可避免带有经典性质,一个东西走到经典性这一步,总是需要时间沉淀、冷却。这个过程使现代文同现实发生了距离。语文老师一天到晚同标本打交道,难免沾染故纸气味,倘不对社会新出现的文化现象多加观察,多做一些新鲜的阅读加以补充,仅靠原先那些枯干的阅读,必定会失去活力。特别是近年随着网络文学、手机短信等的出现,语言嬗变加剧,对落伍的凸显更为张致。 下面,谈谈阅读面临的难题。

第一个,文本增量,太快太多,令人无法应付。全国每年长篇小说出版量大约1000部,这是若干年前的统计,现在已不止这个数字。1000部,比改革开放前的二十年的总量还多。有一个资料说,每天新增文本,一个人坐下来阅读,不吃不喝不睡要用40年时间!这还是在网络文学出现之前的状况。

爆炸性增量造成阅读一大难题。过去叫“开卷有益”,现在应是“须得选择”。因现在的出版物,多数是垃圾。单是书一多,人们阅读的欲望反而会降低,这可以叫做“阅读厌食症”,真是“买书不如借书”。我曾经作文,说我住在党家巷,在南昌二中上班,每天都要经过花园角朱德纪念故居,日日四次,一年上千回,可惜始终没有驻足参观。当时的心思,每天四次,面包肯定会有的,明天吧。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结果延宕至今还是没有进去过。假如到某个城市旅游,碰到有这类旅游点,大抵都会马上参观,不会错过。借书如旅游,藏书如常住。 以前书很少,抓到一本反复读,现在有个书房了,很多书买来反而成了陈列。这有点像朱元璋当了皇帝,总想吃当年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可惜时过境迁,无论如何也找不回那个味道了。书太多,读书条件太好,导致吾侪害了厌食症。

我在广播电视大学做事的时候,有一次来了一位美国客人,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的副馆长。能说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取了一个很地道的中国名字,好象叫彭思贤还是彭思齐,见贤思齐,他是当年肯尼迪总统时期和平队的成员,因有这个背景,怕他到处乱窜,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又不便挑明,有关部门临时就安排到一所学校,消磨他的时间。因是临时安排,没有任何准备,抓到篮子里就是菜,东拉西扯跟他探讨读书的问题,这是最安全的题目,又符合他的身份。 那天天气很热,恰巧碰上停电,他是个胖子,猛出汗,我就把手里从上海朵云轩买的折扇送给他扇风。两人由电子图书馆谈到现代图书馆建设之两难,谈到文本增量,谈到阅读困境。他说,现在书太快太多了,没办法读。我说我告诉你一个方法,我给他看手里的折扇,折扇两边一夹角,从轴开始往前这样延伸出去,扇面儿越来越大,到了前头可能无穷大。想追逐这个,俺们中国人早有见地,庄子当年就说,吾生亦有涯,学亦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殆就是死定了。现在的阅读方略愚以为就得抓住扇子轴,不管扇面多大,只要抓住这个轴心,整个扇子便尽在把握中。读书要回到经典,回到本原。我主张学生背诵经典。 我在明珠高中,别的事可以不管,早晨早读,一定要到一间教室去,报一篇文章题目,叫学生背给我听,背书流利者星期六发奖,倒背如流者在班上表演,在全校表演。 半个学期,学生会背的最多者将近三十篇(段)。包括篇幅较大的古文,如《邹忌》、《烛之武》、《触龙》、《劝学》《子路》等。有的老师担心学生只会背诵,不懂怎么办,我说还是先背下来再说,不怕不懂。人的认知经常需要反刍。一部《堂*吉柯德》,年轻人看了发笑,中年人看了沉思,老年人看了落泪。一百个人心里有一百个哈姆莱特。要有丰富的内心才行。一个人能背下几十篇经典,积年浸润着,这辈子应该不会学坏。

阅读面对的困境,还有一个问题叫做读图时代图象泛滥,文字阅读被挤到边缘。这可能是更为严重的事情。电视出现之后,人类就进入读图时代了。电视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在其魔力非凡,不可须臾离开,乘汽车、火车、飞机也惦着要看。仿佛离了电视,感觉就会塌下一块。还有计算机网络。说到这个网,到明珠读书的学生家长谈起来就痛心疾首,学生为什么落伍,成了学困生?不少由于上网成瘾。网络本是个好东西呀,电视也是好东西呀,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生活,使资讯传递变得便利。正因为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和不可估量的潜能,事情才显得特别复杂。

我的童年时代,能看到的图象少得可怜,无非是偶尔在公园门口看几本小人书,看看年画,看看京剧,这就是我的读图。我那一辈人二十年的读图,恐怕不如现在初中学生一天接触图象的数量,这是真正的一天等于二十年!此外,现在还有动漫,动漫产业方兴未艾,如日中天。有资料说,动漫出版制作是日本经济的三大支柱之一。我在日本参观书店,书架上一半以上是漫画书。日本的卡通片风靡世界,韩国人现在举全国之力开发游戏软件,吸引青少年沉湎其中,如醉如痴,从而获得商业利润。我们自然紧追不舍,就连艰深如《资本论》者,也可以《画说资本论》,什么东西都图象化,让人省心。我把这种现象总结为两句话:机器人化,人机器化。这个趋势,非常危险,我们做教育的一定得对此有所警惕。此外,现在电脑排字既快捷又漂亮,书写也有边缘化的趋势。

我写过一篇文章,说人类第一轮破坏自然生态是砍树,第二轮破坏文化生态是砍头脑里的树。方块字便是我们头脑里的森林。本来,我们有这样的本领,看一行方块字,头脑中就能幻化出图象来。看“秩秩斯干,悠悠南山”,即刻便有图象,这就是我们的能力。现在不需要费事了,媚俗之风流被,贤者不免,为《卧虎藏龙》作曲的谭盾,到湘西凤凰演交响曲《地图》,也在屏幕上播放图象,一边听音乐,不让眼睛闲着,他就给你一个一个单一指向,进行图解。本来音乐一响,你想天南、他想海北,那才有趣。如今这种单一指向,世界大同,东西就乏味了。孔子早有眼光,说“君子和而不同”,文化本来崇尚多元,一趋同就上末路了。四大名著被拍成电视剧,结果再读《三国演义》,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念到诸葛亮,便有唐国强在眼前晃来晃去,念到貂禅必得接受陈红。其实没有谁能胜任演这个貂禅。因为人的面目总有缺陷,海棠无香,鲋鱼多骨。描写的东西在读者脑子里白玉无暇,任凭哪个演都会把天仙印象糟蹋掉。

图象泛滥,诸位并未置身事外,也在推波助澜。我在网上看过一些语文课件,几乎一无例外玩图象。有一次,我校语文老师参加教研活动,回来对我说,课讲得如何如何好,课堂如何如何活跃。我说到底怎么个好法呀,老师们说课件做得多美丽啊,长江三峡,登泰山观日出,赏心悦目呀。见我摇头,老师就问你不赞成么?我说,的确不赞成。我告诉你,各位老师,我主张语文教学要固守枯燥。要枯燥一点,不要那种热闹,那种活跃,那种省心。光圈,速度,焦距都不要费心劳神了,随便“喀嚓”一下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傻瓜照相机能出大摄影家吗?还有的把课本演成课本剧。电视电脑已然充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课堂上还不饶过,还要跟帮儿搞这套东西,跟电视电脑打擂台,凑热闹,实在自不量力。我希望诸位打住,玩一点枯燥为妥。

学钢琴先要弹练习曲,不许弹歌,这是每个钢琴教师都知道的。练习曲枯燥得很,就是那么几个音符,颠过来倒过去,叮叮咚咚,干吗不弹歌呢?不能弹,开头弹坏了坯子往下就不好弄了。我觉得小学、初中阶段就是钢琴练习曲时期,不能拒绝枯燥。

钱钟书说过,我没有别的能力,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一点想象力而已。想象力自然包括文字幻化成图像的能力,不要轻率地一哄而上,把头脑里的森林砍掉。千万要警惕“温柔一刀”,切莫把想象力翅膀折断了。

还有许多在创新旗号下的东西,我也表示怀疑。比如传统京剧,一桌一椅就是它全部的道具,其他都是通过观众想象来完成的。武家坡薛平贵一出场唱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三步两步走出几千里,这种虚拟化、程式化给观众很大想象空间。现在布景画出来,山是山,水是水,逼真是逼真了,只是想象空间堵塞了,再看薛平贵在真山真水之间比比划划,那一根马鞭怎么看都滑稽。京剧就应该保存它本原的东西,把京剧搞成歌剧是暴殄天物。还有江西的傩文化,傩文化的前提是闭塞。大家会说,闭塞多不好啊,闭塞就是落后啊,错,有时一个文化得以产生、得以保存前提就是闭塞。为什么会有方言,就是因为闭塞。现在交通太发达了,信息太发达了,我们再想找一个闭塞的地方很难找得到了。原本闭塞的地方,只要一开发,淳朴的民风,淳朴的音乐,就要打折扣,立刻就生产出一批刁民。

须得看到这种危险,初中语文教学应警惕时尚化,一哄而上,追逐图象化潮流甚不可取。

阅读困境第三点便是高考对中学阅读的扭曲。首先我得跟诸位说,鄙人是高考的歌德派。我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亲历者,1976年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在一所城乡结合部南昌十五中主事。1977年恢复高考消息传来,大家心有余悸,观望踟蹰,因文革十年把人整怕了,当时流行的看法:抓革命保险,促生产危险。我懵懵懂懂抓得比较早,升学率自然比别人高,学校一下子凸显出来。那批学生,说经过半年强化训练,“让小学程度的学生考上了大学”。

1978年恢复重点中学时,我被调到南昌二中担任文革后第一任校长,在那里盘恒了十七年。高考制度让我这个年轻校长(调南昌二中时38岁,在当时算是比较年轻的)得以脱颖而出,内心不免对高考制度怀抱感恩。从社会观察角度看,高考开辟了一条公开公平的选材途径,使身处边远最底层的英俊才华得以伸展。一时间读书成了时尚,图书馆里的座位成了稀缺资源。社会风气很快得到廊清。高考至今二十五年,这一块仍旧算得上是中国社会硕果仅存的一方净土。

同时也要看到它的弊端,它使我们的教育越来越功利化、越来越车间化。不管你原先是什么样的形状,经过一轮标准化、系列化生产程序的加工,出来的都是统一的形状。我常说任何天才都是偏才,都有些怪异,高考拒绝偏才、怪才,故可视为一种戕贼,这一负面效应不可不察。高考制度的功利性,造成凡是卷子考的就拼命搞,卷子不考的,一概束之高阁,读那么多“闲书”干什么?这样,就形成了阅读的窄化。要寻找一些突破口,第一就是背诵经典课文,这有助提高学生学习语文的效率。现在很多学生学了十二年语文,到盘点时发现,腹笥空空,读书和写作两项,均乏善可陈。

第二是培养学生怀疑眼光,批评精神。现在老师讲课文,总是说这篇课文如何如何妙不可言。令人想起电视情景喜剧里的观众,每隔半分钟,不管可笑不可笑,一律等因奉此来一阵例行公事一般的哄笑。这种永久恭维捧场的姿态很让人反感。中学生心理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动时期,具有挑战权威的叛逆性质,如果把这个特定的心理趋向导入阅读,于学生于社会或者都是一项善举。

最近我念到一篇关于美国乡村歌曲的文章,分析它长盛不衰的原因时,作者用了一个“叛逆”的词儿加以概括。愚认为不要一提到“叛逆”就神色紧张,在唱歌时把叛逆宣泄出去了,别的地方就会更理性,就不“叛逆”了。要给人一个精神宣泄口。我看了课本以后,感觉有些课文其实蹩脚,实在不敢恭维。要好处说好,坏处说坏,才能够使学生产生探索的兴趣,读书真正读出味道来。我举个例子,即使经典著作,也并非无懈可击。如徐志摩《再别康桥》,我看这首诗好就好在开头一段结尾一段,其他都是敷衍,是饶秤的。汪曾祺《胡同文化》,结尾写道:“再见吧,胡同”。一句话,就暴露了中国一代文人退缩屈辱的面目。怎么再见嘛,胡同!胡同呀,不应该是再见,我们应该奔走呼号,保存胡同文化呀。在这一点上,汪曾祺远不如天津的冯骥才。文化要保存呀,你不去宣传,不去争取,光会唱挽歌怎么行?任凭那些开发商把地面的东西都搞得光光的了,最后就剩下两个字真干净:地皮。失去的将永久失去,永久无法修复,这种建设性破坏有时比战争破坏更可怕。我们要教育学生,中华五千年灿烂文化,要不惜用生命保存它。

我在南昌县一隅工作,有一天,博物馆馆长找到我诉苦。他说,南昌县博物馆大楼马上就面临拆毁,南昌县博物馆的洪州窑馆藏是全国级别最高最丰的,从此只好放进仓库里去了。还有每天都要眼睁睁看着遍地古墓受到破坏,博物馆一无资金,二无人员,三无权力。古墓一旦出现,开发商受利益驱动,为不拖延工程进度,往往悄悄夷平,民工哄抢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南昌县这个地方文化沉淀非常深厚,有很多有名的古墓由于没有受到妥善保护,毁于一旦了。

实际上我们盖一座大楼最后的价值,可能还不如我手头这么大一个杯子,而这样的杯子,一个古墓里可能有好几百个,真是焚琴煮鹤,我们什么时候不再干这种蠢事呢?当我们一旦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朱自清《荷塘月色》就那么好么,结尾征引梁元帝一段《采莲赋》,掉书袋而已,是该篇文章一大瑕疵。本来一篇流畅散文,突兀从古墓里挖出来一个人,帮自己说话,不协调了,这就是败笔。我们得教育学生养成怀疑精神,批评眼光,这种读书态度一旦迁移到学问上面去,就是创新。为什么我们没出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呢?一部分原因是让老师把学生教得太老实了。

最后,我们要降低阅读的门槛,多年看《参考消息》得知,有一位梁厚甫,华裔美籍专栏作家,他写的文章妙笔生花。梁厚甫对中美阅读作了一番文化比较。他说中国人美国人读书观念不同,中国人太郑重,不管怎么样,先得要有一间书房,读书有宗教仪式感,讲究“敬惜字纸”,读书之前先洗手,甚至还要沐浴,最浪漫的是红袖添香。美国人观念不同,认为读书是很随意的事情,街上也好,坐在马桶上也好,随遇而安。南昌街头有打拳的,有打架的,有唱歌跳舞的,很少能看到谁坐在那里捧着一本书看。

我儿子从芬兰留学回来,跟我讲西洋景,说芬兰人坐在咖啡厅里没有像我们这样吆五喝六的。多半是夫妇俩一人一张报纸,面对面坐在那里,相对无言,等报纸看完了,咖啡也喝光了,走人,有时由始至终一句话不说。不像我们,一间餐厅也好,一间候车室也好,每张嘴都在不停地说话,什么时候我们嘴闭上了,眼睛睁开了,看点书,教育就算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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